炸鸡味香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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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叹息桥(上)

有且只有竹马

妖怪A*大学生N

竹马设定

 

麻烦相熟的司机停车时,二宫果不其然接收到车上零星几位乘客的诡异视线。这个仿佛荒野的停靠站,怕是惯常坐这辆车的本地人都不曾知晓。这些人大概是将他当成每年为数不多的观光客,因此才对他充满好奇。对于他们,他或许确实是新面孔,但这条路,他却已经熟悉到连闭上眼睛都知道要怎么走。二宫默默收起手机,从巴士上跨下来,轻车熟路地越过这间年久失修的驿站,便迈向了通往山里的小路。

从小镇唯一的柏油马路拐出来,沿着一连串锈迹斑斑的“禁止通行”标识,在尽头左转,再左转,就看到一片幽绿。

这里便是小镇的最边缘。

在森林的最深处,是一片让村里人都心有余悸的废神社。传说一百年前,这片山野曾遭受天谴,山里的神社被晴空里的一声惊雷击中,那里住着的神仙也因此沾上邪气,好端端的神社成为了被诅圝咒的地方。曾经住在森林附近的人家也接二连三的搬迁,才后来又在森林几公里外的地方建了新城。

二宫对此倒是不以为然。不过关于那些传奇故事是否真实,二宫也曾经好奇地问过,可那个自恃活了很多很多年的妖怪,却总是对此三缄其口。

不透光的一片树林里,参差不齐的几株大榕树低矮的压下来,将夏天的阳光染成浓重的墨绿色。风吹过树木的间隙,沙沙声便前仆后继地响彻在山谷之间,在森林的尽头弥漫开,消失在一片空旷中。

这里到底有多久没人来过了?二宫嘀咕着,挥着手来回驱赶在他身边不肯离开的蚊蝇,不厌其烦地拨开快要打在他脸上的垂枝。他脚下堆积的枯叶厚重的让他感觉仿佛踩着棉花,心情也因为夏天里凉爽舒适的树荫松松软软的。

就在那座传说中被诅圝咒的神社,有一位想见的人正在等他。

忽然从他脚下跃过一只松鼠,也不怕人,在他脚边来回好奇地嗅了两下,用两只前爪细细地挠他的脚趾,样子看起来甚至有点可怜。松鼠抬头看他,二宫便也低下头去目不转睛地看着松鼠。一人一鼠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大概是闻到他身上确实没有吃的味道,松鼠才又不死心地围着他绕了个圈,从他身后跑掉了。

抱歉啦,有吃的暂时也不能给你哦。被这个小插曲打断,二宫索性停下来,靠在一边稍作休息。他的手指抚过比自己还要粗的树干,摸圝摸上面一个小小的十字标记当作是问好。那是他小时候害怕迷路才做的,没成想现在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即使是已经变成大人的二宫,也要拼命伸直手臂,才能勉强够到一个粗糙不平的边缘。

这里的生灵都不怕人。住在村里的老人偶尔会来树林里乘凉,老人们心肠好耳根也软,总是愿意将自己带来的东西和野猫飞鸟分食,一来二去动物们对人类便没有了畏惧。这里的大部分人毕竟是农民,也只有靠天吃饭的人才会真正懂得对自然心存感激,与之相对的,二宫每天生活的混凝土宫殿却像一口大型压力锅,永不停歇地烹饪着都市人膨圝胀的欲圝望。

好在二宫心里还留着这片树林里的一草一木,城市的生活并不至于让他浮躁。二宫是三年前才离开这里去城市读书的。他还记得要去小镇外面读大学之前,他与妖怪在神社里彻夜长谈,妖怪听得很安静,并没说什么挽留不舍的多余话,祝福的声音却比他迄今为止告知的每一个人都要大。

可二宫却知道,这个家伙每次说话声音有多大,心里就有多难过。妖怪大概也是高兴的,只是真的到了离别的时候还是不舍得的情绪来得更多。但他从来不愿意戳破妖怪的谎话,便默默地接受了他的祝福,暗地里悄悄捏了捏他的手。

离开之前他们便约定,每到夏天的时候,他就会准时回到这里。

虽然硬要说的话他其实没有多喜欢夏天。他眼中的夏天粘腻、充满汗水蒸发的湿热感,绝不是一个郊游踏青的好时节。归根结底是因为在他认识的人里,有一个偏偏对夏天尤其情有独钟。那人总是毫不愧疚地拉着二宫坐在太阳毒辣的午后消磨时光,等着被蚊子咬肿一大片。二宫即使有些愿意不愿意,也被那人一脸诚恳的表情消磨得半分都不剩。妖怪平时都乖巧的很,可真正倔强起来,就算十个自己大概也招架不住,他这才只好每年按时报到,也好让那人的夏天不至于因为蝉声的聒噪而郁郁寡欢。

透过古树的缝隙,仿佛隐约能看见一片废旧的红。即使绿色里掺杂的鲜艳有多么明显,也还是免不了被抛弃的命运。那些残红一成不变地挺立在半山腰,孑然一身地装点在沾满青苔的石阶与杂草中间,透露出风雨的无情与时间的沧桑。

那里便是二宫此行的目的地。

二宫从背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让清凉冲淡他对夏天的闷热。他抖抖有些疲惫的小腿,只停下片刻,就又向着远处那座山坡走去,两条腿再次不自觉地动得飞快。

他突然有些为自己打抱不平。要知道今年年初体检的时候,他的肌肉比例又稳定地下滑了几个百分点。要怪就怪体测总是被安排在冬天,就凭现在自己的精力,若是把测量的仪器打包运送到这里来,让他的肌肉含量翻倍似乎也不在话下。

高大的树木将森林的深处当得严严实实,二宫顺着记忆,在千篇一律的绿色中迅速前行。 

终于来到石阶脚下,路也稍微变得平整了一些。石阶上又添了新土,把原本因年久失修而腐蚀的边边角角填的十分平整。这些当然还要归功于住在山上的那一位。

往年他回来时,那位修路的人便会一早从高处兴高采烈地冲下来,盘腿坐在通往山顶的必经之路守着,捧着一颗沁凉的西瓜,探了小脑袋东张西望地等他,从他刚刚出现便扯着嗓子隔着老远喊他的名字,场面搞得好不热闹。

但他知道这副场景今年大概并不会出现。转眼已经到了妖怪惯常出现的台阶,四周仿佛被世界抛弃般的寂静。二宫简单环顾了一下周围,果不其然没有发现妖怪的影子。那些之前抱有的小小希冀瞬间破灭,回到这里的快乐被过往的风扯走,只剩下一段时间以来一直挥之不去的担忧。

今年初夏的时候,他已经依照约定回来过一次。大概是因为这样,妖怪才没有来接他。二宫好生安慰着自己,带着局促顺着细软的青苔走上石阶。

这是他今年第二次回到这里。是他第一次独自一人走上台阶。

这位妖怪虽然称不上法力无边,但也是有些小把戏的。往年的时候,即使不能到城市里来,妖怪每隔三五天一定会试图联系他。妖怪有一只号称从来不迷路的纸鹤,总是不辞辛苦飞到城市扑楞着翅膀重复着妖怪让它学的话,在二宫耳边像个蚊子一样没完没了地绕来绕去。那便是二宫迄今为止记忆里无数的夏天。

然而他今年再次下山时,却不见了那只跟着他一起的纸鹤,更没有妖怪远远地向他挥手。

快要开学的时候,二宫短暂地回了一趟东京,在辅导员异样的眼神里迅速办了休学,几乎一分钟没耽误地一路跑回自己寝室。

虽然并不声张,朝夕相处的室友还是简单地为他办了一场送行会。樱井带着三分的酒气攀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问他还会不会回来。二宫不置可否地笑笑,心里早就归心似箭。事到如今他只想好好守着那间神社。他已经想好了,只要妖怪还在,他便无论如何也不从那座山里面出去了。

对于自己的决定,妖怪大概会生气吧。二宫摸圝摸书包底部那些用来讨好妖怪的大福,一个人向山顶走去。

平时这条路似乎总是有妖怪陪着。二宫努力回想了一会儿,才发现他独自走这条路,竟是记忆里的头一遭。

因为一个人走,他才得以第一次好好看看周围的风景。他的那只笨蛋妖怪,因为什么原因而不能从神社的结界范围内出去,因此竟然一个人修葺了这么多东西,把本应残破不堪的神社搞得像模像样。

二宫人生中唯一偷过的一件东西,是一本介绍这座神社的古籍。二宫从图书馆地下的藏书室带出这本书时,一颗心因为紧张抖得厉害,揣着书的手指被冷汗津得沁凉。他在夏天的炽圝热中疾跑着,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可当他望见妖怪脸上惊喜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便觉得所付出的一切都已经值得。有一段时间,妖怪去哪里都要抱着那本书,还总是发呆,脑子里不知道想些什么天方夜谭。后来妖怪便心血来圝潮,缠着二宫要去买粉刷的材料。想来大概从那时候起,直到他们认识的第二十个年头,妖怪都在孜孜不倦地修补着早就被人遗弃的这片土地。

几年前被重新粉刷过的红色鸟居在太阳的照射下再次变成暗色,留下几道裂开的伤疤。上面刻有一些歪歪扭扭的文字,能看出是照着原来的字样小心翼翼修补过的。并不怎么好看还有些幼稚的字体,完全不似曾经那样苍劲有力,却不知倾注过多少心血。

妖怪有时,会在以为二宫看不见的地方眺望远方,眼睛里的悲哀好像一条漫漫的长河,躲过时空的浩圝劫,就要这么一直奔流下去。那里面蕴藏着二宫无法读懂的情绪,就像妖怪一直宝贝着的那件鹅黄色的羽织——那件旧服被放在神社的角落不知多少年,却从来不曾染过灰尘。

道路边倒是被维护的很好,他们一起种下的天人菊,很好地适应了这里的气候。每到夏天,鲜艳便从四周的过道溢出来,争先恐后地修饰着蔓延的绿。

穿过一小片鸟居,再往前走几步,便到达了那座早已被荒废的神社。二宫深呼吸几口,决定收回自己刚刚对于肌肉量的怀疑。

山顶有一个不小的平台,神社就空荡荡地坐落在这些的正中央。穿过入口处两座石像,二宫从很远的地方便看见那人一个浅栗色的头顶。

什么嘛,这不是好好的。悬了那么久的一颗心终于稍稍落地,二宫沿着参道三步并作两步冲向拜殿,就着午后的太阳拍了拍那人被晒得松软的头发。

妖怪还好好的在这里,被太阳的温度烤得暖暖的,裹在一件孔雀绿的羽织里,安安稳稳地睡着。

二宫扔下书包,又靠得妖怪近了一些,摸圝摸圝他敏感的耳后,想要使坏把平白无故放了自己鸽子的那人吵起来。可无论他如何拨圝弄那人耳鬓的头发,妖怪却依旧僵硬地一动不动。

他开始用力摇晃妖怪沉睡的身体,却不想那人被二宫整个翻过来,由侧卧整个变做仰卧,脸上依旧是死寂的表情,二宫这才发现他头发里那对尖耳几乎变成透明,似乎下一秒就会被蒸腾的热气带走。刚刚还强迫自己放下的恐惧瞬间爆发,他只感觉大脑里一片空白。

二宫的两手无力地覆在妖怪毫无起伏的胸膛,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一般。相叶的上身冰凉,冷得几乎一点生气都没有,看起来安静的过分。

那些可怕的想法窜过他的脑海令他头皮发麻,眼圈红的滚烫——那些相叶毫不犹豫离开的情景,梦魇一般紧紧包裹着他……

他想起前不久的那个夏夜,想起相叶快要消失的透明手指,心里面的绝望翻滚起来。

好在身边人突然轻轻动了动眼睛,被牵动眼角,露出几条细细的皱纹。

“相叶?相叶?”二宫凑过去急促地喊他的名字,温热的空气在相叶脸颊上散开,竟然惊起一小片白色的水雾。

相叶终于渐渐苏醒过来,他小幅度地呼吸着空气,用及其细小的声音回应。

“早安。”他的声音仿若游离,眼角难受地眯着,被晌午的太阳刺得睁不开。

相叶伸出还有些僵硬的手指,闭着眼睛去找二宫的手。二宫此时不敢和他再闹,连忙把手塞进他蜷缩的指缝中间。

“笨蛋,已经下午了。”

二宫为他理理毛糙的鬓角,让他躺得舒服些,相叶配合二宫扭过身子,把脸埋进二宫的怀里。

“你下山以后我就一直在睡了。抱歉哦,都没去等你。”

相叶趴在他的怀里勉强弯弯嘴角,声音闷闷的,就像是暴风雨前低压的惊雷,在二宫头顶轰地炸开,二宫简直就是当头一棒。

你是笨蛋吗。二宫涩着嗓子张张嘴,终于将那句抱怨吞进肚子里,他揉揉相叶松软的头发,那对尖细的耳朵也随着二宫的动作抖了一抖。

二宫用羽织将相叶成个人包裹起来,搂进怀里。他的体温随着二宫皮肤上灼热的温度而稍有回升,相叶开始试图拉扯着身上的肌肉勉强动弹,靠着二宫坐了起来。

“呐,和,我可能等不到下个夏天了。”

挨在二宫肩头,相叶缓缓的说。

他们头顶的一只黄绿相间的风铃被风吹动,几乎要盖过相叶似有似无的气息。

二宫最小幅度地挪动身体,伸手去抓被自己落在下面的书包。他一语未发地拉开拉链,从底部取出一只雪白的大福,小心翼翼地剥开,揪下一块沾有糖霜的糯米皮放在相叶嘴边。

相叶听话地张开嘴,就着二宫伸到他嘴边的手指吃着,嘴角迅速被挂上了白色的糖霜。相叶的舌头不自觉地偷溜出来,绕着二宫还未离开的手指舔圝了一圈,终于让糖分全部融进嘴里。

在相叶嘴里化开的甜,却在他的心里晕开变成苦。二宫呆愣地盯着自己被相叶舔过的手指,发红的眼眶差点失守。

他知道相叶说的没错。恐怕眼前这妖怪,撑不过今年的夏天。

二宫歪歪头,正好靠上相叶松软的头发。他安静地开口,开始说他回到城市里在烟火大会遇见的趣闻。

他当然不会告诉相叶,这段时间自己去过多少地方,见过多少阴阳师。

 

故事还尚未完结却已经知晓命运,大概算是人生一大不幸。

二宫来了之后,相叶的精神便明显好了很多。二宫陪着他在神社里坐了一会儿,简单吃掉二宫带来的午饭,相叶便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拉着二宫火急火燎地跑向山后。

原来妖怪也会回光返照。相叶拉住自己狂奔时,这个不吉利的想法竟然就这么悄悄地从他心里冒出来,吓得他差点甩开相叶的手。相叶浅栗色的头发被微风吹起来,在风中上下飘动。

这人明明承受了那么长的年月,却依旧温柔强大,他不知道那些的独处的岁月他是怎样熬过来的,可只是这样望着他的后背,便有一种想要继续和他走下去的冲动。

如今他不知道这个愿望还能否实现。

神社座落在山顶,四面八方几乎都是山,唯有山后有一条细长的流水。据说这里很多年前也曾水道繁盛,可后来这里不再有居民,河水也被改了道,最后只剩下这一条细小的河流,微弱地绕过山谷,竟然也流淌了这么多年。

儿时的河道似乎比现在还要宽圝一些。那时候每到夏天,相叶便会带着他来这里乘凉。这里因此充满了二宫最初的快乐,记忆里相叶雅纪清爽的笑声总是萦绕在耳边,伴着四处惊起的水花,成了他童年最美好的声音。长大后这条小河似乎更窄了,他只需要大步迈开双脚,便可以轻松地跨过去。但见过那么多风景,看过无数夏色,二宫最喜欢的,却还是这条小河,和靠在他身边那角淡绿的衣袂。

离开小镇几年,二宫已经好久没有在夏天的尾巴上来到过这片小河了。因为在山里,河边已经有了秋日的微凉。最是橙黄橘绿时,河边一片夏季限定的西瓜,却由于长得过剩的果实已经裂开烂在地里,边缘变成与土壤一般的深灰色。

“小和!过来帮忙吧!”相叶拉着二宫的手,说着就要将那人往田地里拽,却被二宫半带着嫌弃地甩开了。

“太热”二宫在田垄边一屁圝股坐下来,用书包遮住大半张脸,仰头看着相叶。对方作为一只对冷热不敏感的妖怪,二宫觉得自己有必要对他科普一下什么叫做秋老虎……

相叶趁着手还干净在二宫脸上佯装愤怒地抹了一把,便自顾自走下田垄忙活起来了。往年这些事情都是为了打发二宫缺席的漫长时间才做的,可相叶这次竟然睡过去,这里就因此被闲置了相同的时间。这些生命,从二宫带来种子的那一天开始便由他一直照看着,要他眼睁睁看着这些心血付之东流,实在无论如何都于心不忍。好歹它们成熟过、存在过,即使再渺小,却依然不应该失去生为果实的意义。这是他的那位师傅教给他的东西,过了一百年,他也一直记得。

他和他的那位师傅有个约定,那是一个他早就知晓的命运。他活着的第一百年,便是他作为妖怪的命数,时间正是这个夏天。

这个夏天,他就会从这个世界上离开——把本该把属于师傅的东西还回去。

感觉到自己就要消失的时候相叶正在和二宫因为谁输了游戏而争吵着。相叶被那种灵魂要从身上抽离的感觉疼得脸色骤变,可碍于二宫就在自己身边担心地看着,他才勉强扯回灵魂,装作没事人一般向二宫低头认输。那个晚上,他本想在二宫睡下后悄无声息地离开,结束这个被延期了无数年的夏天。可二宫恰巧不巧被他惊醒,那个他从小看大的孩子,捉着他的手,红肿着眼睛求他不要就这么消失,拽着他的衣袖哭得哑了嗓子。他从没见过二宫那么难过,就算小时候掉进水洼被大石头磕破脑袋也没有哭成这样,反倒是相叶为此自责了好久。相叶迅速揽住他,把他拉进怀里,一边好生哄着,一边拼尽全力控制住正在消失的身体。

再坚持一下啊。

他因此失了与故人的约,成全了眼前人——他把二宫抱得紧紧的,满眼都是二宫眼角的红色。

今年是他的最后一个夏天。二宫或许对此早有察觉,因此才会在他离开时突然醒来。相叶尽量不去想那些有关时间的蠢话,他觉得自己一直过得很快乐,和二宫在一起以后快乐也因此翻倍,他并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只是实在于心不忍丢下这样的二宫,竟还真的凭着八分的毅力挨下来,背叛了本该降临的命运。

至少不要不告而别罢。

一百年,这本是一个死期,只因为他的任性才被兀自延后。因此留下的时间过得并不算好,身为妖怪的力量似乎全部消失了一般,就连生命力也开始从他身体悄悄流走。他甚至以为自己等不到二宫回来。

在他还不是妖怪的时候,他便听街角闲聊的老人们说过,妖怪是一种拥有执念的可怕生物。等到他自己成了妖怪,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份固执的恐怖。

这份执念让他独自一人活过漫长的岁月,就只为了与那抹黄色的身影再次想见,对他道一句珍重的感谢。

这份执念让他失了一个一百年前的约,这次是为了与他的那一位再次拥抱,对他说一声不敢说出口的再见。

他本以为生命就是一场被给予了期限的等待,可他后来偏偏遇见了二宫,那人就如同这片深绿色的藤曼,铺成一片海洋,把他冷了多少年的心底染成夏天。

就算只是坐着,二宫也被正午的太阳晒得汗涔圝涔地,他索性活动一下手腕脚腕,难得愿意配合相叶的工作。等相叶摘几只西瓜,他就过去帮相叶把它们采来的西瓜一个个搬回田边。

相叶经过二宫的时候,二宫恶作剧地伸出一只脚,抬起脚尖绊住相叶的去路。相叶此时正苦想着不知些什么,全然没有注意二宫的举动。

相叶被他绊得一个趔趄,就势整个人扑到二宫身上,条件反射的抓圝住二宫就要往地上倒。好在二宫眼疾手快地一个回身,让两个人的双脚勉强留在地面上,没有造成平地啃泥的惨剧。

“很危险的好不好!”差点被撂倒的人没有生气,只是用手背在二宫的手臂上蹭了一把。

“手好脏!”做坏事的人被抹了一身的泥迹,提起嗓音反驳着,自己却先笑出声来。

“你更脏好吗!”二宫洁白的手臂上被糊满深棕色的泥土,相叶看着自己幼稚的杰作,笑得快要断气。

“去干活儿去干活儿”二宫推他一把,往还止不住笑声的相叶手里塞了一只西瓜,推搡着把人打发到田边。

这个太阳底下笑容张扬的相叶,他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把眼前的人与上午那个奄奄一息的妖怪联系在一起。

在东京的空档,二宫见了不少阴阳师,不放过任何能够留下相叶的方法。但他们的答案是相同的——他们都说即将消失转去下一世的妖怪是留不住——但二宫和也做到了。他将快要离开的相叶硬生生地留住了。

今年他回来的时候,相叶就一直有些奇怪,一个人不知道跟什么在较着劲儿,问起来又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这才暗暗上了心,小心观察着相叶的一举一动,直到那个相叶背对着他即将离去的晚上——他本以为光芒隐去相叶便再也不会离开,可那人后来用实际行动告诉他,这个停留并不可能长久。二宫实在不理解相叶为什么会变成透明,也不明白为什么相叶可以这么简单抛下他。相叶搂着他沉默了很久。他只解释说他答应一个人为他照看这座神社一百年,现在时间到了,他便必须离开,将不属于他的东西还回去。

那位是相叶的什么人?相叶又为什么要替他守在这里?就连这些二宫都无从知晓。

二宫只知道相叶曾经有一位妖怪的师傅,大概这些与那位师傅密不可分。但那只妖怪二宫从未见过,相叶也很少提及过去。

相叶从里面又拣出几个还完整的,手脚利落地摘下来,丢到二宫脚底下,又冲回田地里,东张西望地乱找一通,再蹲下抱起西瓜跑回来。二宫此时又停下手,托着脑袋在田边的小丘上面看相叶的无用功。相叶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完全不似平时的欢腾,软圝绵绵地拖在他身后。相叶蹲下去时,尾巴便一同落到地上,哗啦哗啦地在地面扫动着。

生机勃勃的相叶令二宫说不出的难过,心里总是过不去那个强加在相叶身上的命运。可相叶永远都是那个相叶,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开始便是如此。努力地做着他自己,喜欢着身边的一花一叶。和这个人呆久了,二宫竟然觉得世界都随之变得温柔起来。

摘了这么多西瓜,他们两个人又哪里吃得了,只是平白浪费罢了。二宫百无聊赖地相叶采的西瓜一个个套进网子里,拿袋子束起来困成一扎,固定在河边的木桩上,一个个滚进进了溪水中。

往年他回来之前,相叶便会这样冰很多西瓜留着备用,二宫在旁边看了不少年,做起来虽比不上相叶麻利,也同样上手。

相叶在努力维持原样,二宫便只得一言不发的配合他。

就算过再久,他们还是谁也开不了口,说不出离别的话。就像他们其实谁都离不开谁一样。

纵然分开的生活让他们仿佛永不相交——出了这座山,二宫和也便有自己作为社会人的生活;而相叶雅纪,却永远一成不变地在这座废墟中苦守。但二宫知道,相叶还在那里,在那里等着他回去,等着他与他的每一个夏。

所以他便遵守约定,不放他孤单地一个人在山上。

但这大概并不公平。可就连猫儿也有含圝着金汤匙的出身与饿死街头的命运,更何况是作为人类与妖怪的他们。

就算那人在他心里明明是漫画里神通广大的神仙,却竟然逃不过命运。这些二宫不懂,相叶不希望他懂。便什么都不愿意说。

相叶终于忙完了农活,他在水里洗了一把手里的泥,抱着一条尾巴顺势坐在二宫身边。尾巴扫过二宫的脚踝,他连忙瑟缩了一下,把相叶的尾巴拨到一边,调整姿势与相叶挨得更近了一点。

“小和,下午的时候,给村子里的大家送些西瓜去吧。”

这么沉的西瓜你也好意思让我送。二宫诽腹,却还是默默拿出一只西瓜装进包里,满足了相叶的请求。

相叶心满意足地笑了一下,就躺倒在草地中间闭上眼睛。他有点累了,被一群乱蹦的蚱蜢围着,连青草细微的波动都感受得到。

相叶眯起眼睛看二宫。

二宫盘腿坐在相叶身边,手指飞快地和掌心里的3DS交流感情。

阳光洒在二宫身上,勾勒出金闪闪的一片与一个浅浅的黑影。他一直很喜欢二宫认真的样子,这样看着突然很想就这么抱抱他。

可和煦的阳光暖洋洋地几乎把他固定在草地上。实在是懒得动弹,他抬起手戳戳二宫柔软的后腰,在那人不耐烦的眼神里做了一个自认为可爱的拥抱手势。

二宫没好气地剜他一眼,游戏机里迅速响起角色死亡的声音。二宫等了一会儿,相叶还是没死心,长着手臂脸上堆满了褶子。二宫没脾气地叹了口气,暂时把游戏放到一边,乖乖补全了那个空缺的拥抱。

靠在相叶怀里,那人的一条尾巴便迅速地卷起来,极其有占有欲地将二宫圈得更紧一些。

阳光下的青草散发着清淡的香气,畅快的流水,还有相叶冰凉的脸颊。两个人就这么呆着,谁都不想动。二宫被这样的夏天包围着,舒服得几乎就要睡过去。

 如果可以他希望时间就这样顺着河水静静地流淌下去,什么也不要带走。二宫晕乎乎地想。 

可相叶却迅速打破了他脑海中那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小和,你说我消失之前,还会有人来参拜吗?”朦胧间,他听见相叶在他耳边呢喃,语调里透着丝丝凉意。

梦醒圝了。

 

 

下山的时候又架不住相叶的软磨硬泡,二宫从水里拣了一个西瓜抱进怀里,沉甸甸地带下去了。咕囔着埋怨相叶的时候他已经盘算好了,一下山他就可以把这些扔给开巴士的大叔,顺便装可怜问他能不能抵做往返的车钱。

其实就算相叶不说,二宫也势必会去小镇走一趟。回来的时候光顾着担心相叶,他还未在小镇好好停留。前些日子听大野的话,镇子里新的神社终于建好了,里面也已经住上了新的神仙,听说是叫松本。大野一早就和二宫说要他去凑这个热闹,只不过东京的事情一拖,本来就回来晚了,因此还没来得及去看。

据大野所说,新处多多少少仿照旧时的这座神社,供奉的也是一位稻荷神。若是相同的神仙,可以救他也说不定。这段时间的寻找无果,他却始终没有放弃过希冀。至少相叶还在这里,至少他等在这个夏天。他因此拿相叶对自己的喜欢作为全部赌注,想尽办法将相叶留下。

新建的神社就坐落在小镇中央,和二宫以前的家倒是相隔不远。对几个熟悉的面孔打过招呼,二宫便一个人顺着冗长的坂道向上,来到了这座熟悉、却陌生得可怕的神社脚下。

道路被修葺得相当气派,四处都流露着看得出的奢侈。道路两侧几株大花栀子的白色将不远处红得鲜艳的鸟居衬托出来,色调华丽却不失淡雅,仿佛真的沾染了几分神明的气息。

有时虔诚真的可以用金钱来衡量也说不定。二宫一言不发地越过这些,在神社门前的两只石狐之间踌躇了一阵,走到挂着绘马的架子旁边稍稍驻足。

脚下的石砖完好无损地契合着,手水舍潺圝潺水声悦耳。这才是神社本来的样子,而他的那位狐仙守着的只有荒凉。

“你是来找我的吗?”

他被那些绘马过于鲜艳的色彩弄得眼花缭乱,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便看见大殿的阴影中有一个身着藕荷色和服的青年从正殿中走出来,此时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这大概就是那位名叫松本的狐仙。

那些被涂写得花花绿绿的木板整整齐齐地挂在绘马架上,有风穿过时便会传来低沉的碰撞声。

某一年夏天的时候,二宫从城市带回来一只绿底黄花的风铃,就挂在他们那座神社的外廊,想来那清脆守着一圈腐朽的墙壁,虽然谁也感动不了,却也挨过了不少年。

二宫并未着急答松本的话,他快速地偷偷瞄了绘马架上的愿望。里面有些看起来愚蠢的可笑,而有些却实在虔诚无比,真心到就连二宫都想一起为之祈祷。

“挂在这里的愿望,你能实现它们吗?”二宫浅浅地吐出一口气,轻轻问道。

“你心里想的那个,恐怕是不能了。”

这个回答快得让二宫有些惊讶,他想要回头与松本对视,才发现松本此时眼神正毫不保留地打量着他。

“相叶还好吗?”松本兜起手,抬眼看了一眼远处的山顶,似乎是在问二宫,也好像是在喃喃自语。

“你……”

二宫没想到眼前这位俊朗的狐仙,竟然相叶雅纪的旧相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与相叶认识的妖,也就不自禁地多打量了一番。神明性情向来清淡,但松本望向山顶时的眼神,却足以被称为悲伤。

“那家伙,撑不过这个夏天的。”松本从袖口掏出一只铜质烟管在手上把圝玩,双眼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远方的山头。

对话还未开始松本就已经给了他一个结束的理由。那一刻他清楚地听见破裂的声音。

二宫沉吟很久,架不住心中的执拗,索性直白地问了。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相叶真的会这样就此消失不见?

他喉咙里的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着,脆弱得好像是秋日盘旋而落的最后一张枯叶,连最简单的重力都不知道要如何遵从。

松本点头。

“相叶那家伙,心里大概再清明不过。”松本抽了一口烟,雁首被夏日的空气染上一片橙黄,化作一缕青烟萦绕在青空中,“你想救的那个人,命数已经到了。”

 他没有办法反驳松本。这句话,他浑浑噩噩不知道听过多少遍。想也对他说过,那些二流的、一流的阴阳师对他说过,现在又轮到松本。

 “之前留下他的人,是你吧。”烟雾从妖怪指尖慢腾腾地攀爬着,被二宫一股脑儿吸进胸膛,呛得差点流出眼泪。

这个人知道,他对他们的事情了如指掌——这个认知令二宫感到害怕,自己在松本面前被毫无保留地看透了,就连那些最隐晦的私欲恐怕也毫无保留地暴露无遗。

“我想救他。”他试图显得很坚定,又仿佛只是在劝说自己。

这句话从另一位与相叶相识的稻荷神口中说出来,分量重得可怕。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知道是否应该就这么放任相叶的生命消失。可是自私也罢,他还是不想放弃,就算有一丝可能,他也希望相叶可以活着。

“他本来便不应该存在的。只是有人念着他,才为他续了这么多年的命。现在时间到了,那位就要将他的性命收回去。这也是他的愿望,他留下大概只能与你告别,你就不要辜负他罢。”紫衣的妖怪摇头,那人的双眼垂下来,并不与二宫的视线交汇。

松本的一句话令二宫未免一愣。不该存在是什么意思?这位刚刚升为稻荷神的狐狸,又为什么质疑相叶的存在?他有太多想问的,那些相叶从未对他提起过的过去——他甚至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问起。

还好松本很快看出他的疑惑。

“那个人啊,在我还是野狐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

二宫从松本那里听来一个故事。故事里面的相叶似乎还是一个懵懂的少年。在松本认识少年的时候,少年便已经是妖了。他成天跟在一只长尾巴的狐狸身后漫山遍野地逍遥自在,跟那只狐狸学习生存的本领。

“相叶的那位师傅可是一只很厉害的狐仙。一百年前的夏天,方圆百里的农民都要来这里参拜,这里每年都会有盛大的祭奠。不仅是人类,连妖怪们也对这个地方沉迷不已。”

松本的话音里有憧憬,松本慢悠悠地讲起那位狐仙的表情,就与相叶夸耀他那位师傅时一模一样。

大概是一只很立派的狐狸把。二宫想到这里,又想起相叶毛毛躁躁的样子,实在是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相叶没少让他的师傅操心吧。”

“这你算说对了。”松本也跟着笑起来,“相叶有一次在神社里面放烟花,差点烧了他师傅的尾巴……”

故事随着松本抑扬顿挫的语调铺陈开来,那个他曾经不熟悉相叶从情节里跳脱出来,东闯西撞的情景仿佛真的浮现于他眼前。

松本的一直语调轻快地陈述着,直到他突然话音一转——那声音寂寥得几乎扼住二宫的喉咙。

“你知道吗,相叶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稻荷神。”

“啪”的一声,初秋的微寒突然迸发开来,在他心里印下一片残凉。

相叶怎么可能不是稻荷神?

他想起相叶栗色头发里的耳朵和稻穗一样的尾巴,想起相叶趴在神社的外廊打瞌睡的样子。这么多实际存在的东西、这么多守着神社的年月,竟然有一天也会被说成假的。

比起这个,他甚至宁愿选择相叶不久就要离开他的事实——相叶一直以自己身为稻荷神引以为傲,就算相叶现在要离开,这位新上任的狡猾狐狸,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黏在身上的汗水令他感到燥热难耐,二宫刚想发作,却被松本接下来的话梗住了。

“那不是他的东西。他只是替别人保管罢了。”看出他的质疑,松本接着说,“他不是神,也不是妖。他是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上的弃子。他被留在这里,只是他的师傅可怜他。”

“他本来快要死了”松本说,“他的师傅救了他。”

“他不能离开那座神社”松本说,“是因为他不存在,他不能存在。”

“那个结界”松本说,“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是时候该结束了”松本说,“这也是相叶想要的。”

松本将故事退回开始之前,那时相叶还是人类的少年,那时候的山野,也还没有变成杂草一片。

作为人类的相叶已经奄奄一息,为了救活濒死的相叶,那只山里的狐狸竟然将一半的寿命折损,把自己的一半魂魄交给他,将他变成妖怪,这才留住相叶的性命。

再后来狐仙所做的事情被发现了,他的力量被剥夺,终于在一天清晨烟消云散。

那时松本还是一只野狐,他眼睁睁地看着神社里的相叶着急地东张西望,求救地想要奔出去寻找狐仙的影子,却才发现他被困在一个结界里,再也出不去了。松本站在结界外面悲凉地看着,从此再也无法走进那间神社。

原来相叶的师傅才是那位稻荷神。 

原来相叶早就不是这个世间的生灵。

原来相叶的活着,付出过如此沉重的代价。

狐狸消失的那天是个雨后,彩虹从神社的一边滑出来,一直延伸到天边的尽头。

但已经有了他一半生命的相叶,却并未消失。

神社被村民围攻的时候,相叶就缩在那里静静地掉眼泪;神社的屋顶被大雨冲垮,相叶就呆楞愣地盯着雨水接二连三地从屋檐上滚下来;红色的鸟居被烈日拨开脆弱的颜色,相叶伸出手相叶修补,却碰掉了一块更大的漆皮——

多少年,相叶雅纪与那间神社一起被苔藓覆盖,心里硬得结了痂,直到他遇见二宫,找到新的信仰——

松本的故事讲完,烟草也正好烧尽,他收起烟管,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狐狸形状的木板。

“新舍刚刚建好,香火烧得正旺。这时候许愿,能够实现也说不定。”

紫衣的人将木板夹在手里,低吟了几句结成一个咒,上面就留下几笔咒语一样的字符。

“把你想的愿望写在这块木板上,挂在这里就好。”收起烟斗,松本将木牌塞进二宫手里,又指了指面前令人眼花缭乱的绘马。

二宫将它拿在手里来回翻看,上面还留着斑斑墨痕,这块松本亲自画的绘马,大概与经由人类之手的画迹并不相同。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许愿让他留下来?”

二宫的反问制止了松本正要离去的脚步。

松本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反复打量着二宫的脸颊。

“真的很像”松本喃喃自语道。

相叶会如此迷恋这个人,似乎并不是没有道理。这人眉眼间,一举一动,都与曾经那只逍遥自在的狐仙有着微妙的相似。看到二宫的那一刹那松本甚至以为他就是那位狐仙的转世,可曾经的狐仙已经离开那么多年,还剩下的一点灵魂在相叶体内,现在也快要消逝了。眼前的这个二宫又怎么可能是他?

对那位生性凉薄的狐狸相叶大概总是心存感激,那只狐狸活过太久的年月,对生命厌倦的几乎要皱眉头,却很是疼爱还是少年的相叶;而对于眼前这位二宫和也,这位渺小的人类,松本一眼望下来便看得通透,这两个人之间牵连的缕缕红丝,几乎让松本为之喟叹。

那位将生命托付给相叶的狐仙,大概并不后悔,也早就过腻了人生;相叶等了近百年遇见二宫,终于抛弃前尘的孤独与自责,大概也活得很幸福。

如果可以,松本也想去见见相叶,亲自问问他这一百年的时间究竟是罪孽还是福祉。

松本拜拜手,不再去看二宫。他穿过参道,在神社的另一边消失了。

这个人类会执于让相叶活下来吗?

他不知道。故事已经讲完,剩下的是二宫的选择,他无权干涉。

但这个世上始终,有些愿望可以实现,有些却只能停留在妄想。

 

二宫不知道松本离开有多久,可是他还站在别人的愿望中央,眼前是漫山遍野的翠绿,还有一抹看不见的红。

这道选择题是无解的。

松本大概并没有能力延续相叶的生命;或者他现在走上山与相叶道别,然后再下山找寻救他的方法,若是这样他可能连相叶消失了都不会知道;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就这么上山陪着相叶,剩下的时间即使不多,好好和他在一起。

就如同松本说的,与他好好道别。

那个人被关在这间妖怪进不去也出不来的神社里,承受着时间为他准备的一场浩劫,一直过了一百年。

那么长的时间里,如果他们没有相遇,所有的等待便也无关痛痒。

但漫长的时光还是让相叶等到二宫,也因此才有了别离。

母亲将他牵到相叶所在的神社时二宫不过几岁。那时小镇里还没有这么气派的新神社,那座被废弃的神社,虽然被各种可怖的传说缠绕,但依然被零星的信奉者供奉着。大概是因为二宫家的祈祷总是能带来风调雨顺,二宫的母亲就一直是那座神社为数不多的信徒。

他到现在还记得,相叶趴在鸟居笠木上,摇晃着尾巴目送他们母子离开的样子。母亲在拜殿祈祷时,那只栗色短发的妖怪便兴奋地蹲在一边,一眨不眨地盯着二宫手里母亲的硬币;被母亲牵着手离开时,妖怪便一早从鸟居的侧柱爬上去,尾巴一下下扫着藏青色的门匾,兴高采烈地对母子二人挥手道别。

他不知道是妖怪只能被他看到还是母亲的疏忽大意,那只咧着嘴傻笑的妖怪似乎被二宫独享了。

一来二去,小小的二宫便被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完全吸引住。妖怪挥挥手,二宫便也跟着挥起手来,母亲牵着他向前走,二宫便拧着脖子,细声细气地对妖怪说拜拜。

后来他终于再长大一些,到了不用被母亲牵手的年纪。八圝九岁的少年心气正盛,本该是与伙伴们在操场上疯跑的年纪,二宫却不厌其烦地搭着唯一一班出城的巴士,跑到冷清山里,与一位妖怪作伴。

每次他去那里,相叶一定会在神社的石阶下等他。相叶哄孩子确实算得上是一把好手。他用一条大尾巴在二宫的皮肤上来回滑动,去骚二宫的痒,引得他不停发笑。相叶也会给他变一些意味不明的戏法。法术并不是总能成功,这种时候相叶就窘着脸,搔搔脑袋抱怨是他的那位老师教的不精。二宫当然不知道相叶的老师是谁,自然也没办法反驳他,只听他抱怨够了,便又缠着他一起玩。可最过分的一次,相叶竟然扬言要把二宫好不容易攒的一千元变成五万元。自信满满的妖怪试了半天,最终却将一千元变成了一只黄铜色的铜板。本来还盼望暴富的二宫为此大哭一场,发誓从此以后再也不相信相叶的法术。二宫从此知道就算是任何妖怪都不能够想着不劳而获。

再后来二宫上了中学,背着沉重的书包跑来找相叶的次数也依然不算少。二宫趴在石阶上奋笔疾书,相叶则靠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翻看二宫的漫画。后来课业开始变重,他便试图说服相叶也去去小镇。一向不会拒绝他的相叶开始拐弯抹角地搪塞他,二宫起初只当是相叶不喜欢村落,也就没再勉强。直到毕业那年,当二宫与相叶因为相叶死守神社而大吵一架时,相叶才终于说出了那个秘密——他属于这座神社,因此便永远不能跨出去。

得知真相时沉默的人反倒变成了二宫。他狠狠对着红色的砖瓦骂了一句破烂神社,倒也没有将这当成是什么残酷的命运。

那个假期后来是在这座山上度过的。二宫搬来的零食数量几乎让相叶看得傻眼。不仅如此,二宫还从家里带了游戏机,他和他窝在神社的外阵边,二宫手把手教相叶打游戏。

高中毕业后二宫选择继续学业,在不远处的城市里读大学,也不乏偷溜回来找相叶报道的时候。

说起来他们究竟是怎么在一起的?真正作为恋人也不过是几年前的事情,但二宫就算再怎么努力回想事情的始末,也只能想起小河里那个令他心跳加速的吻。

这么多的记忆从身体中被牵扯出来,竟然跨过了他人生的大半时长。

那么现在呢?妖怪有一天会再也留不住,化作尘埃永远地消失。而妖怪现在拼命留下来,为了能够和他认真告别,这个微小的、甚至是妖怪最后的愿望,除了他,又有谁能去为他实现?

 

终于许过愿之后二宫特意绕了点道。松本临走之前说的话在他脑海里萦绕,怎么也挥之不去。

二宫走回了自己的家,并没有进去,猫着背拐进街角的一家拉面店。新来的店主并不是二宫的熟识,他十分热情地将二宫引进来,只把他当作是新客,连珠炮一般介绍起店里的特色来。二宫一天下来听了好些话,早就疲惫地不像样子,便胡乱指了其中的两个,打发走了满心欢喜的店主。

店家将他点的外卖递过来,又依照二宫的嘱咐在其中的一份上面盖双份的葱。二宫接到手里,冲出门便开始盘算走哪条路回到山上才能保证面条不被泡得过软。

相叶雅纪究竟是一个有着怎样过去的妖怪,这些问题对他而言其实无关痛痒。因为这个人只是相叶雅纪,是自打他记事以来,就心甘情愿陪他度过每段人生的笨蛋妖怪。

他知道松本说得没错,离开是相叶的意愿。若是他真的珍视相叶,就要相信相叶的决定。

即使再不愿意,心里的有一部分却不得不承认松本是对的。能够长相守固然美好,可既然有一天终将会被命运分开,倒不如珍惜眼下,直到有一天生活不得不被重新计算。

林子里的松柏苍翠姣好,历经过无数年的风霜雨雪。幼小的相叶曾经抱着它攀向树冠,然后经历了一百年,直到他被二宫划上痕迹。它依旧在那里,它现在将要见证他们离去。

秋的前兆没有扰乱松的挺拔,被翻起的厚重枯叶卷起的泥土气息,仿若夏日漫天扬起的沙尘,刺圝激着二宫脆弱的鼻息。苦味从那座被冷落的神社一路飘过来,已经持续上百年,却在今天,被一股脑儿地装进他的身体,硬生生豁开口子。

从这里走上去,是开始,也是结束。他决定要好好和相叶说声再见了。

相叶又坐在石阶上等他了。他靠着旁边的石灯笼,似睡非梦地呆想。

直到二宫的身影从视野中出现,他才被注入精神力一般清醒过来,大力冲二宫挥手。

一片颓墙在他身后繁盛,夏蝉隐去身影,发出最后一声悲鸣,化作青天里的一抹烟云。他迈开脚步,一如既往地走向他的。

 

TBC

 

谢谢你看到这里~笔芯~

 

LOF的蜜汁敏感词查到吐血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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