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鸡味香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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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叹息桥(下)

双结局,第二结局请走外链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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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长


拉面被相叶轻车熟路地接到手里,二宫被相叶拉着手往山上走。

相叶的木屐踏在石板上嗒嗒作响,捉住二宫的一只手汗涔涔的,还残留着夏天的味道。

太阳又斜挂在青绿色的山头之间,眼看已经要掉下去。

“我们就坐在这里吃吧。”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相叶突然站定,二宫与他一路无言,差点没停住撞在相叶身上。

相叶坐下来,视线掠过二宫望向远方,可惜一座接着另一座的山丘几乎遮挡住一切,并看不见太多东西。

二宫顺着相叶的视线沉默,第一次意识到大山的沉重与凶险。

说到底一百年的时间被剥夺自由,禁锢在这么巴掌大小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滋味。

时间如此残忍却又漫不经心,一百年过去了,可惜他们只遇见其中区区二十几年。

相叶眺望的远方有一片村庄,也许他也曾经向往,但二宫不敢问,因为相叶终究去不到那里。

他于是在相叶身边坐下来,等相叶撕开外卖的包装。

上面漂着一层青葱的是相叶的。相叶掰开一对筷子塞到二宫手里,二宫顺从地接过来,把外卖盒放到腿上,拿筷子一下下搅动着热乎乎的拉面。

他从小镇回来的时机刚刚好,一碗面不凉不热。

二宫还未动筷子,耳边已经传来相叶呼噜呼噜将面条吸进嘴巴的声音。二宫伴着节奏,有规律地拨动着拉面上的一层浮油。

他们谁也没提村庄的事情。

二宫早知道相叶雅纪是一只容易满足的妖怪。虽然妖怪并没有进食的必要,但相叶却对此兴趣浓厚。每次听到相叶吃饭,二宫都会由衷地觉得相叶嘴里的东西很好吃。此时相叶伸出舌尖绕着舔掉嘴边的一圈油渍,二宫因此从相叶的愉悦中获得了满足感——他不知道自己没有出现之前相叶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或许不会太好。所以还好他们遇见。

二宫突然想起来或许很多年前的那位狐仙,也是因为类似的理由,才心甘情愿将自己的生命分给眼前人。

夕阳晃动在他们眼前,从另一个山头透过来的太阳稀稀疏疏洒在树林里,在这个小土坡上留下一抹橙黄色的暖光。

这一天对于二宫来说过于漫长,从早到晚大起大落得可怕。他用一天短短的时间,想明白了一个困扰他太久的问题,自然有些精疲力竭,因此发呆也情有可原。

但相叶似乎并不这么想。他默不作声地接近二宫,手腕弓起来擒着筷子偷袭了二宫的拉面,从里面捞走一片竹笋,干净利落地塞进自己嘴巴。

“喂!”二宫拿手肘推了相叶一下,相叶往一边挪挪,发出一串特有的笑声,还夹杂有咀嚼笋片的脆响。

相叶笑够了,又若无其事地板起脸,埋下头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吃饭。

“我是让你赶快吃,等下该下雨了。”相叶叼着一片叉烧,抬起一只眼睛煞有其事地说,罢了还敏感的吸吸鼻子。

抢别人碗里的东西还有理了。二宫被他气的想笑,干脆也伸出筷子,把相叶嘴里的半片肉一把抢了过去。

“我看你碗里的好吃。”二宫和也如是说。

夏天就像不懂事的娃娃,挂着阴晴未卜一张精怪的脸。

二宫和也直到现在也说不清究竟是相叶的体制太神奇还是狐狸也有呼风唤雨的功能。总之饭后二宫和相叶只来得及从半山腰冲进神社,原本晴朗的夜空竟开始下起豪雨。

二宫与相叶刚刚前后脚踏进神社,外边便已经雷声大作,暴雨接踵而至。

和相叶一起紧张兮兮地关好门窗,相叶用了点法术把屋顶的几个破洞补起来,一道橙黄色的暖光在屋顶上变成一个穹顶,将他们二人笼罩住。二宫本来想阻止,想了想只是默默地用一块木板把门堵上,从抽屉里拿出蜡烛。

空气里弥漫着夏天特有的潮湿,要点燃蜡烛大概又是一番苦战。平时这种事情依靠相叶的法术简直轻松得不得了,但现在二宫却无比抗拒这么做。

二宫一边划着火柴,正想抬起头对相叶感叹雨势的凶猛,才发现相叶还保持着刚刚结咒对姿势一动不动。

相叶似乎有点累,他顺着门板滑下来,闭住眼睛眉骨之间显露出深邃的一个川字。

“雅君?还好吗?”

相叶摇摇头,深深吐出一口气。他侧脸的阴影落在门板上,接受着大雨毫不留情的洗礼。

二宫放下手里的蜡烛快速地凑近相叶,把手放在他紧皱的眉心来回抚平,试图让相叶好受一些。

房间里还是一片黑暗,直到闪电从空中劈下来,点亮深山里不起眼的废屋,把雷鸣也引到这里,震得地动山摇。相叶的表情藏在一片墨色里,安静且沉寂。

恋人的体温覆盖在他冰凉的一对手上,相叶突然无比庆幸自己还活着。

相叶想起一百年前的事情,他的那位被叫做ニノ的师傅离开的时候,前一天晚上也下了这么大的雨。现在似乎也要轮到他了。

“山脚下听说建了新的神社,那里的狐仙不知道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相叶挨得二宫近了一些,舒坦的枕着二宫的肩膀,刚刚突如其来的痛苦也消散了一些。

 那位神仙你大概认识。二宫张张嘴又闭上,决定不把松本的事情告诉他。一百年,事到如今没有必要徒增心事。

“ニノ走的那天晚上,雨下了整整一夜。他的法术让我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可是他要离开了,我就是知道。我想站起来至少和他告个别,身体却重得不得了,到头来竟然连一句谢谢都没能好好说出口。”相叶听起来有些遗憾。

 “小和,你说究竟是为什么啊?为什么明明知道有那么多不尽人意,人也好妖怪也好,却还是努力在活着。”

松本没说完的半个故事,伴着从房檐上滑落进泥土的雨水,被相叶的声音补得完全。

相叶的故事开始得更早一些,那时他还曾经是人类,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少年出生在一个农户家庭,身体算不上太好。在那时,不能做农活的人是没有地位的。他体格弱了些,家里人也不指望他农作,对他几乎不闻不问。他因此朋友不多,书也不曾读过几天,有时候沉默起来一连好几天都不会有人搭话。

就算如此他也很快乐,他觉得能够活着是一件令人心存感激的事情。少年大多数时候是一个人,为了不打扰到别人就常常往山上的神社跑,后来他在神社碰到一位喜爱睡懒觉的少年,再后来他才知道那人是住在那里的稻荷神。

那位稻荷神被叫做ニノ,长了一副少年的模样,夏天时穿着一件浅黄色的浴衣,不睡觉的时候就悠哉悠哉地眯着眼睛,在神社的四处神出鬼没。

那只狐妖迅速成为相叶唯一的朋友,教会相叶认字的,也是这位狐妖。

狐妖曾带着幼小的相叶穿过森林的每个角落,把山上最高的几株老树都爬了个遍。

少年也因此变得话多起来,不再是刚见面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在狐狸耳边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可惜少年十几岁的时候大病一场。家人没钱为他治病,只好把他留在屋里,颇有让他自生自灭的意思。少年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连去到森林的力气也使不上。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少年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像打开阀门一样从身上流走——人生就这样快要结束,可他却连开始的印象都几乎没有。他甚至没有去过旁边的小镇,心里全是执念与不甘。狐妖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那只狐狸皱着眉头,站在他床前的窗口下,问自己要不要和他一起走。

少年不知道要去哪里,迷迷糊糊说了好。

“和ニノ,大概也只能算作萍水相逢吧,他一辈子都不知道见过多少人,却偏偏愿意救我。”

大概是因为你不一样。二宫想要反驳相叶句尾残留的寂寥,却终于没有开口,安静地听相叶把余下的故事讲完。

夏天的雷雨来的快去得也快,一场雨不过夹杂了一个故事,时间不过停留在夜晚。

那天夜里二宫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似乎是一只身着鹅黄色羽织的狐狸,梦里的自己在前面跑着,身后有一个正在追赶的少年,气喘吁吁地叫着ニノ。这个梦大概并不属于自己,可夏风吹在脸上时的真实感却让他不得不怀疑这些是否真实发生过——也许他上一世真的与那只狐仙有什么不得了的关系?

可二宫还没来得及多想,梦境已经变成另一副样子。他又看到那些他们一起消磨的无数个夏天:拉着二宫跨坐在鸟居上的相叶,顶着酷暑在路边种花的相叶,把自己推进水里的相叶……或动或静,由他和相叶一起编写的关于夏天的一切。

他还想起来某个夏天相叶趴在他的身上,把他环进自己的阴影里给他降温——妖怪相叶似乎并没有什么重量,二宫不止一次对相叶不切实际的体重产生不满。妖怪便玩笑一般地回答他,人的灵魂有21克,而他则有一个半灵魂,所以不轻不重。

人的灵魂有21克,这是二宫告诉他的。后来有科学家又说人的灵魂有35克,但二宫没有再对相叶讲起。

那时二宫以为相叶那时只是在与他开玩笑,却没想到相叶是真的意有所指。

“那可不得了啊,从别人那里借来的灵魂。” 二宫眉心渐渐舒展开,自言自语道。

“所以要还回去吧。”也不知道相叶听见没有,二宫在梦里这样回答,相叶与他一起笑,笑得仿佛吃到世界上最苦的朱古力。

二宫从梦里惊醒时相叶的脸与他正好相对,那人还好好在那里,并没有因为一个过于真实的梦而消失。二宫长吁一口气,摸摸相叶的脸颊,手心触到是晨曦里特有的微凉。他就这么盯着相叶看了好一会儿,妖怪睡得很沉,似乎并没有醒来的意思。二宫自讨没趣地收了手,向相叶怀里窝了窝,抵着他的下巴又闭上眼睛。

 

老旧的木制结构被雨水泡得软塌塌的,相叶踩在还湿漉漉的榻榻米上,无可奈何地皱着眉头。今年夏天屋里已经好几次长了霉菌,腐朽的味道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他一只妖怪倒是不打紧,可二宫和也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这样的室内简直就是病菌的天堂,置之不理大概会生病。往年若是雨下得久了,相叶便会用些小法术避开这些麻烦的生物,但最近似乎总是力不从心。他的力量在一点点的流失,他正无比清晰地感受着这些。还勉强自己留在这里其实难免痛苦,但当他每次从睡梦中转醒,对着被自己尾巴卷得难受的二宫时,便觉得所做个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毕竟喜欢这个人的心情怎么也不舍得放开。

好在今天天气相当晴朗,这样程度的潮湿大概超不过一个早上。

相叶把门窗大开,放暖洋洋的阳光穿过幽暗的堂室,顺手从被窝里捞出二宫和也。

二宫被他闹起来,拖拖拽拽地坐在神社之下干爽的石阶上,被明晃晃的太阳刺得睁不开眼睛。相叶倒是个见光就能灿烂的家伙,妖怪正对着太阳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拦腰,把两只手臂举得水平,洁白的手腕从和服袖里露出来。二宫这回终于醒了,他恐惧地盯着了相叶一会儿,生怕那人会拉自己起来做广播体操。

好在相叶的恶趣味今天并没有发作。两个人顶着两从鸡窝从大清早开始斗嘴,拆了一只面包坐在台阶上一起分吃。

“所以说啊相叶氏,我说了多少遍了,天空树比你的那棵树高多了!”二宫伸长手臂,费劲地向相叶解释东京塔天空树和那些榕树水杉的区别。

“诶……这样啊……”相叶回应得心不在焉,一对狐耳突然竖得高高地,背也挺得直直地,探着脖子望着石阶下方的鸟居。

相叶呆呆地捧着面包,嘴角粘着一块朱古力酱,嘴巴张成了菱形,好一阵子都不再说话。

“相叶氏?”二宫拿手在相叶眼前晃晃,相叶被吓得一颤,他迅速看了二宫一眼,一对狐耳猛地一抖,拉住他的手就要往上跑。

“小和快跑!有人来了!不是o酱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相叶拉着二宫起来,一边大声喊着一边向神社跑去。

“快进来!”相叶站在石阶的最顶端对二宫高喊着。

“啊?”二宫惊讶的时间被相叶的突然暴走缩到无限短,印象里刚刚把自己从神社里轰出来的人就是相叶。

见二宫一直不动,相叶便三两步垮下来,拉过还未回过神,一口气跑回神社,嘭的一声关了门。

二宫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相叶兴致勃勃地趴在门板上,拉开一个细小的缝隙向外看去。

从石阶上,走上来一对旅人。女孩紧紧依偎在男孩身边,样子有说有笑。

偷窥。二宫没好气地翻一个白眼,伸手捋了捋相叶快要炸开的狐尾。以前还偶尔有人来参拜的时候,相叶也是这么隔着一层门板听别人愿望的。

相叶瞥他一眼,甩给二宫一个傻笑就又把头贴在门板上,继续观察去了。

自从那座新神社建好,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除了大野与二宫意外的其他来人了。

相叶觉得自己身上的毛孔都几乎因为兴奋大张着,他一只手激动地拽着二宫的手腕,才勉强忍住没有从地面上一跃而起。

二宫被他捉得生疼,没忍住笑出了声。这样看来松本是只不错的狐狸,至少他的愿望,是被好好实现了。

那个几乎只有他们光临的空地上,现在有一对恋人踏过石板,正缓缓走来。女孩的智能手机一直握在手里,一边感叹神社的风景一边拍照,闪光灯耀眼得堪比太阳。男孩拉着她笑得宠溺,拿手机毫不遮掩地偷拍女孩。

相叶尾巴一晃一晃总是擦过二宫的脖颈弄得他只想打喷嚏。二宫嫌弃地往阴影里挪挪,不准备打扰他的闲情。

一对情侣隔着门板,正好站在二宫和相叶对面。为了不引起他们注意,二宫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相叶则没什么顾及地摇晃着身子,模样总让二宫以为他下一秒就要窜出门板。

一对情侣在他们眼前投入赛钱,女孩先伸出手,拉住绳子摇响了锈迹斑驳的垂铃。铃铛沉闷的声音唤来一阵风,把屋檐上一只黄绿相间的风铃吹得叮当作响。恋人们相视一笑,二人相继合十双手,祈祷自己的愿望能够被神明听见。

神明确实听见了。相叶撅着屁股拱着门板,一对狐耳轻轻转动,那些愿望就能够十分顺畅地流入他耳中了。

这么多年,二宫许下的大大小小的愿望,也都是这样被相叶听见的。

外面两个人许过愿望,又对着神社一鞠躬,走下了台阶。

两个人在神社附近来回走了一阵,男孩摘下一朵天人菊,放进女孩胸口的口袋里,把女孩的波点连衣裙装点得更加俏皮。

他们离开时女孩还在缠着男孩要他说刚才的愿望,笑声穿过山林显得格外悠远。

“再次听到别人的愿望感觉如何?”见相叶一直不说话,二宫便率先凑过去,揽过他的肩膀问道。

相叶似乎是在思考刚刚那些愿望,被二宫一碰才猛然转醒,整个人像被打开开关一样兴奋。

“太好了!”相叶已经完全沉浸在愉悦里,一条尾巴因为兴奋全部炸起来,乱蓬蓬地竖在身后。

“为什么你听到我的愿望就没有那么开心……”二宫伸手把他理理那条来回摆动的尾巴,佯装幽怨地说道。

“小和的愿望我都知道啦……什么挣好多好多的钱之类的”相叶一把抱住二宫,在他脸上来回蹭蹭,音调愉悦地上扬。

“废话!你是稻荷神吧!我当然要你帮我挣钱了!”二宫没推开他,转了个角度躲开相叶毛茸茸的耳朵。

“那你岂不是很失望?”相叶和他拉开一点距离,故作惊讶地望着他,仿佛听到什么超级不可思议的事情。

“超——失望的哦!”二宫和他闹,掏掏空荡荡的两个口袋,又指指相叶,“我还赔了好多钱进你肚子呢。”

相叶ふふふ地笑起来,不急也不恼地拍拍二宫的头发。

相叶的呼吸下一秒便仿若烈日的炙烫向他靠近。

“可是向我求过姻缘的人也是小和自己哦……”

相叶扶着他的脑后,嘶嘶地呼吸着,冰凉的唇瓣抵住他通红的耳朵。

“想和相叶氏在一起……你说过的吧”相叶的声音震动了地下浅眠的蚯蚓,惊起他小屋之外林间的飞鸟。

妖怪在他耳鬓小声呼着气,时光安静得几乎不会流动。二宫没有再反驳,反倒宽心地笑。他扭过身子,恰好擒住妖怪上扬的唇角。正午的阳光在他们身后留下一片阴影,把他们包裹在一片亮闪闪的金光里。聒噪好半天的妖怪终于安静,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二宫从相叶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样子,表情大概是他人所谓的幸福。他闭上眼睛,加深了这个亲吻。

 

傍晚的时候相叶去后山捞了一只西瓜回来。那人不知道哪儿来的精力,竟然从二宫手里夺过刀子,扬言要堂堂正正地与西瓜决斗,给他表演徒手切西瓜。

“看我啦!快看我!”相叶把西瓜放在石台上,不断向兴致缺缺的二宫示意着,说罢已经把木屐踢到一边,一只手抬起来,鼓足力气劈向那只圆滚滚的西瓜。

妖怪的妄想当然没有成功。当相叶吃痛地揉着击中西瓜的右手时,二宫眼疾手快地伸出左手,把西瓜从中间劈成两半。

一人捧一半西瓜在手里,熟透的西瓜甜得要命,还伴着山里的微凉。

“所以啊相叶氏,那两个人究竟许了什么愿望?”

二宫咬着勺子,一下一下在外廊边晃着腿。

“那个男人说想要赚好多好多钱给女孩买房子!女孩子说要和男孩一起去西方哪里看一座什么桥!”相叶拍拍脑袋地说道。

狐狸装腔作势地提起一口气,晃晃脑袋又摇摇耳朵,神秘兮兮地说道,“我跟你讲啊小和!他们也是东京人哦!他们两个看见神社似乎超高兴的!女孩许愿说要攒钱和男孩子去旅行,然后在一座桥下kiss!”

“小和你知道吗!接吻哦!Kiss!”相叶夸张地凑近他,在他脸上响亮地吻了一下,便得逞一样地退回去,留下一个西瓜味的吻。

黄昏的魔力已经渐渐褪去,妖怪的却脸颊还如同一只饱满的西瓜一样粉嫩晶莹,嘴角还挂着一抹狡黠的坏笑。二宫斜乜他一眼,把人靠在相叶身上没再离开。

夜晚顺着山麓在神社四周弥漫开时,二宫借着夜色陪着相叶在神社里许了个愿。

相叶的侧脸虔诚而真挚,野风掀起他和服的一角,露出里面雪白的褥袢。

相叶供奉了一枚黄铜色的五円硬币在神社里,拉了铃铛,传来闷闷的锈迹斑斑的声响,声音沉闷得仿佛响了一百年。

二宫始终站在相叶身边等着。倒不是害怕愿望被相叶听见,而是他已经没有想要实现的愿望了。这个人站在这里,俨然是他最大的希望。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与他们曾经消磨掉的无数个夏天如出一辙。他们还像以前的每一个夏天一样,生活过得按部就班。

相叶后来从二宫口里得知那对男女想去的桥,是遥远的西方小城里,一座名为叹息的桥。自那以后他偶尔会问起叹息桥的事情。可惜二宫记得的不多,只能隐隐约约能想起来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搜肠刮肚地勉强为相叶拼凑出一个故事。

相叶倒是听得格外认真,对叹息桥和少年少女的一段佳话赞不绝口。十三岁的少年与异国少女一见钟情,两个人一路私奔到叹息桥,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说来也奇怪,那座桥竟然成功勾起一只足不出户的狐狸一百年份的兴趣,一个老掉牙的故事把一直自诩活了很多年的狐狸感动的一塌糊涂。

十分偶尔的,二宫会有一种错觉,仿佛就连相叶即将要消失也只不过是一串臆想出来的无稽之谈,仿佛相叶只是一个普通的恋人,而他们总有一天也能够去叹息桥。

可总有些什么不一样了。比如相叶开始感到乏力,甚至前一秒还保持着说话的姿势,下一秒眼睛忽然紧紧的闭上了,整个人仿佛灵魂出窍。有时妖怪很快就会醒来,或者也有时就这么索性睡过去。每到这种时候二宫便小心翼翼地让他靠着,就揪着一颗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等他醒来。

即使再有耐性,该解脱了,是时候让他解脱了——况且他还欠着半个灵魂。二宫轻拍着相叶的后背,来回抹平他和衣上调皮的褶皱。

 

神社里的食物终于告罄。在相叶第无数次将二宫驱赶下山时,二宫拖拖沓沓地被相叶撵到门外。

相叶照例陪着他一起走下石阶,像往常一样站在石灯笼旁边送他离开。和相叶道过再见,二宫踏上荒凉的野草。他每走一步都回头,相叶也锲而不舍地站在那里对他招手,依旧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仿佛他的离开只不过为了回来而已。二宫也对着相叶摆摆手,一直回头,直到浩瀚的树海终于把他们挡住。地上堆积着深深浅浅的树叶里面躺着凶险的兔子洞,踩在脚底下难免有些危险,即使这样也还是回头,就算已经望不到,他知道相叶还在那里。

就这样慢吞吞的走出树林,树叶茂盛的枝芽相互碰撞,在他身后留下一片整齐的沙沙声,勉强让四周不显得那么寂寞难忍。

从山上下来远处正好开来一辆巴士,二宫招招手,跑了两步跳上去。司机还是相熟的那位,二宫和他打过招呼,径直走向最后排。他站在巴士的后窗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红色渐渐变远——仿佛这一切他终究要失去一般。

直到再也看不见山顶,二宫才坐下来,拿出手机开始浏览关于叹息桥的网页。他草草存了几张桥的照片,又挑了一些相关信息阅读,这才惊觉叹息桥并没有故事里那样美好。

他有点庆幸山里的信号不算太强,不然相叶看见这些或许要大失所望了。

二宫就近去了村里一家杂货店,心不在焉地往里面塞了些食物和水,抬头结账的时候才售货员正好是高中时的朋友。两个人隔着收款台叙旧几句,讲的无非就是当年二宫神出鬼没的一些轶事,二宫不置可否地笑笑,思忖着措辞回应他。那位同学印象里高中时就是个豪爽的家伙,自己当年似乎还去过这位的生日聚会。果然,旧友的性格即使过了再多年也一成不变。那人临别时塞了几罐啤酒在他购物袋里,俏皮地对他眨眨眼睛。二宫和他道了谢,并没有拒绝。

拎着这么些东西不想走路,回去的巴士还要有一会儿才能出现,二宫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见一次大野。

回来这么久他还没见过大野,只有上次去见松本过后给大野潦草地寄过一封邮件,告诉大野自己决定守在那座山里,直到相叶离去的那一天。

大野是二宫幼时的伙伴兼好友,后来又和相叶玩的很好,这些年二宫不在的时候也没少往相叶的神社跑。也好在有大野,相叶才不至于一直一个人。

拖个人情把买好的东西暂且存在朋友那里,二宫顺着斜坡往上走。大野住的地方离车站不算太远,二宫轻车熟路地拐进大野的作坊,那人正迷迷糊糊地坐在院子里乘凉。

虽然山上已经是一片秋意,但山下的夏天总是结束的晚一些。大野大概是嫌热,门窗大敞着,抱一只三毛猫在怀里。

“nino?你怎么来了?”看见二宫走进来,大野摇晃的团扇瞬间停住。

大野的院里满地的天人菊晃荡着迎接二宫,院里的味道和山上相差无几。二宫耸耸肩,漫不经心地踏过去,若有所思。

“大叔,给我画一座桥吧。”二宫逗逗趴在大野怀里的三毛猫,猫儿乖巧地抬起头,舒服地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大野于是为二宫画了一座桥。

这座桥原本架在异国风光的土地上,他们谁也没见过。

大野照着二宫给他看的图片,借着丝丝缕缕的微光,趴在书桌上勾勒桥的模样。

一座素未谋面的桥,二宫盯着,想的却是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三毛猫窝在阳光里睡着了。时光走得不算快,把影子撒了一地。

二宫坐在一旁心不在焉地补那部关于叹息桥的电影,看着大野笔尖下一座桥渐渐成型,心里竟然是好久不曾有过的宁静。

女主角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回眸,对着男主角粲然一笑,命中注定般漏掉一半的心跳。场景甜美得不真实,全是些属于青春独一无二的悸动,一世都不会再有第二次。

二宫想起很多年前,初初发现自己喜欢上相叶的时候,他也曾经抓着青春的尾巴被相叶的张扬弄得一颗心跳得快要爆炸。

之前与相叶讲起叹息桥时,二宫曾尝试向相叶复原过这个故事,只是原作的结尾却与他印象里的那个大相径庭,电影里最后男女主角虽然得以伴着钟声与夕阳的余晖在桥下交换一个吻,却终于没能逃过分隔两地的命运。

这对分开的恋人留下一个传说,传说在夕阳下的叹息桥吻过之后,便余生都不会再分开。可惜故事里男女主角才不过十二、三岁,他们的人生旅途刚刚开始,未来所有的一切都不可知——就像二宫从来没有料想到自己将以这样的方式与相叶分离。如今电影也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至此没有续集可以证明这场突如其来的爱情是否坚贞。

即便如此几十年的时间过去,却还是有无数情侣,将叹息桥当作是信奉一般守望,把一座桥炼作永恒。

叹息桥的细长流水和法式罗曼蒂克的完美契合。酝酿出一场轰烈的爱情。

然而所有的一切或许并不适用于他与相叶。素来没有浪漫的天赋,他们的日子平淡得只有神社和半个山头。绕着山麓的流水也不能通向大海,小河细弱的迈开大步就能跳到对岸——

这些残景当然抵不过那座世人眼里堪称完美的叹息桥。

可说到底什么才是完美?什么又是爱情?

事实就是他和相叶终将被那座桥抛弃——他们甚至没有站在桥上的机会。

相叶的时间属于残垣断壁,就连生命也被上好发条,到了快要停下的时候。

他就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所能做的只有陪伴。

就算爱情也终究不能扭转乾坤。因此所有即将要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一切大概可以用恐怖来形容——分别可怕吗?

或许。

但离开是为了有一天再次遇见。

记忆是为了在分别的岁月里能记得。

这么想着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至少今天他可以从那条路上走回去,回到他身边,拥抱也好亲吻也好。

喜欢着,所以究不可怕可怕的。在眼前时喜欢,消失了也还是喜欢。

记忆不说慌,心跳不会骗他。

短暂也好,至少他们遇见,余生就算分开也还记得彼此陪伴。

他们拥抱过彼此的寂寞,在炎热的夏夜依偎着入睡。

还剩下的日子,他们大可以把银色的月亮当成夕阳接吻、把山谷里的风声听成钟声拥抱……

这是属于他们的平凡。

他们的爱情平凡得如同一条细弱的流水,平凡得值得一座桥。

一座比叹息桥更好的桥。

 

上山时二宫捉了大野一起,正好充当半个劳力。当大野和二宫远远从树林里出现时,相叶已经在石灯笼旁边跳起脚挥着手了。大野也以同样的热情回应着相叶,抬起手臂高举着和相叶问好。

“o酱来啦!”

“爱拔酱好久不见啊。”大野夹着一堆塑料袋和相叶击掌,差点把买来的一堆东西全数洒在地上。

“小心点啊!”二宫一手提着相叶的衣领,拉住大野没塞好的衬衫,这才多少将两人分开一点。

好久未见大野,相叶一路上劈里啪啦说了些有的没的,从那对上山来的东京情侣,一直说到昨天不小心打破二宫记录的伟绩。

“你那是作弊!作弊!”二宫不友好地回应他,撇撇嘴敲了相叶的脑袋。自己连胜的记录被相叶使坏打破不说,昨天晚上相叶缠着他,后来拉着他做了些不可言喻的事情。

二宫想起前一天晚上混乱的场景,快要落山的太阳便悄无声息地红了他的耳朵。

“那爱拔酱好厉害啊!”大野当然听不出这些弦外之音,他甚至用有些崇拜的口吻回应相叶道,气的二宫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

三个人慢悠悠地晃荡在狭窄的石段上,天人菊的花香混在软绵绵的风里,人都因此变得懒惰起来。三个人靠在鸟居上看了一会儿远景,从那里望过去,苍翠的树林里藏着几方丝光,从末梢开始慢慢变红。

“爱拔酱,现在还可以许愿吗?”大野看看相叶,又扭头凝视着神社,突然说道。 

相叶下意识想要拒绝。

他想说这座神社终究不能实现愿望。

可他只是沉默了一阵,大野已经自顾自穿过鸟居,向着石段的最高处走去。

小小的硬币在空荡荡的赛钱箱里叮叮当当响了一通,最后还是归于寂寞,掉在箱底等待生锈。

大野参拜,相叶坐在一边看他,被夕阳编织的网照进一片红光里,二宫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相叶动动耳朵,听着大野的愿望只顾笑,笑得把腰折成一只虾米的样子,差点从外廊摔下来。

大野走过去扯扯他的肩,沉默地给他一个拥抱。

大野要走的时候相叶一口气塞给大野好几个西瓜。大野倒是乐呵呵地照单全收,一句拒绝的话都没有。二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他背着手,抿嘴在旁边站着等了一会儿。

两个人陪着大野一起从石段上走下去,手上帮他抱着西瓜。夕阳摇曳着,风娴熟地带走他们额间的汗珠。大野让他们在鸟居停下,说什么也不让往下送了。因此二宫就只能和相叶并肩,站在斑驳的红色鸟居里,目送大野离开。大野猫着背,走楼梯时肩膀一抖一抖地。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看着大野离开竟然让他觉得有些难过。大野手里的西瓜大概沉得可以,大野走走停停,来回换着手,始终没回头。

相叶拉过二宫的手,两只手合在一起扣得紧紧地。二宫觉得有点儿疼,所以他没有去看相叶。

大野终于走下阶梯,闪进树林里再也看不见了。

这是大野式的告别,二宫恍惚间无比清晰的意识到,相叶是真的快要消失了。不是一年半载,是今天、或者明天。

而有一天他也会这样离开,从这座山上走下来,连回头的理由都不再拥有。没有相叶的废墟,他将把它永远埋葬。

 

虽然二宫听不见,但大野的愿望却真真切切地传达到相叶心里了。

相叶睡了一觉,一早起来便拽着二宫去了山后的小河。

山里的秋天来得很早,二宫出门时,相叶特意取出一件外套给二宫披着。一件黄色的羽织,相叶放在神社的角落里好久,二宫第一次感受到它的厚重。

相叶不知道是抽什么风,竟然下定决心要去给大野捕鱼。

“o酱说想要一条金枪鱼。”

相叶的尾巴翘起来,尽量不碰到水面,褪下鞋袜,转眼已经跨进小河中。

“小和你放心啦!我好歹也是只狐狸!”相叶把袖子卷到肩头,向二宫比了一个peace。

“相叶氏,相信我,金枪鱼在这条河里早就搁浅了。”

二宫遂了相叶的意在岸边摆上鱼竿,一边加固一边不遗余力地吐槽。

相叶此时已经没在听,把水花打得啪啪作响,从脚踝湿到袖口。

小河里连条像样点的大鱼都没有。他知道,相叶也知道。只有相叶心里的执拗不知道。

相叶狐狸的一部分似乎发作了,那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河底,过一会儿就是一阵猛扑,遂又气馁地拍打水花,从嘴里传出烦躁的气声。相叶的和服袖子掉下来,耷拉在水里只管被弄湿,二宫坐在河岸的石头上怔怔地对着相叶湿淋淋的发梢发呆。

相叶光洁的脚踝缠着水草,二宫眼睁睁看着有鱼从相叶脚下滑过,啄啄水草,在他身边打个圈儿,又窜进一堆深灰色的石丛里,不知去哪里逍遥自在了。河水清澈见底,偶尔有几尾游鱼穿过石底,躲过相叶纤长的手指,甩甩尾巴溅起一片白雾。

捉了一会儿一无所获,相叶用手臂抹去脸上的水珠,吊着两只手可怜兮兮地走到石头边,哭丧着脸让二宫帮他挽袖子。

“你这袖子都湿成这样了挽起来有什么意义?”

二宫把相叶湿哒哒的袖子拽在手里,使劲拧出一把水,再把皱巴巴的袖子捋平展开,从袖口开始向上挽。他每折一下都要扽扽袖口,好把袖子卷得更牢一些。相叶故意站不稳,被二宫拽着在水里来回晃动,吃吃地笑。

二宫刚帮相叶把袖子挽到肩头,相叶就不死心地又回到河中央再战。

妖怪不一会儿便再次全身心投入战斗,在小河里窜来窜去,张牙舞爪地捕鱼,好歹袖子没再掉下来。相叶到底还是运气不错,没过一会儿竟然还真的捉住一只小鱼。

他把鱼困在手心里,合拢两只手兴高采烈地冲到二宫身边,把手举到二宫眼前让他透过指间的缝隙看。二宫凑过去,果然有一条不长的鱼,在相叶手心里摆动着尾巴。

二宫不经意瞥了一眼相叶,妖怪果然笑得一脸得意,尾巴翘起来美滋滋地在空气中挥舞。

显摆够了,相叶便把鱼放回水里,又要往河里走,离开之前还抬起腿甩了二宫一身的水。

“喂!你这家伙!”

相叶回去继续捉鱼,二宫身上被相叶弄得湿漉漉的,干脆也下到河里,推搡着相叶,专门打扰他捕鱼的兴致。

“你再闹我把你推进去了!”相叶本来还勉强弓着身子专心捉鱼,可二宫一直蹲在他身后戳他的小腿肚子。相叶本来就怕痒,被他闹得实在忍无可忍,抄起手把二宫从河里提了起来。

二宫大概也没料到相叶会突然有所动作。相叶把他从河水里拉起来,他的脸现在就正对着他,两个人都有一瞬间的呆滞。时间好像回到很多年前。

印象里曾有一个这样的夏天,相叶恶作剧地把二宫推到水里,又自己跳进去把他捞出来,大笑着搂住他的后腰,极其自然地与他接吻。

那只冒冒失失的妖怪一句喜欢都没来的及说,一张脸兀自凑过来,二宫就像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一颗心紧张得快要炸开。

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吻。

青涩、细腻、沾着水珠的嘴唇吻起来冰凉得像颗糖。

所以当很多年后,相叶湿嗒嗒的前襟贴住他,把他从河水里拉起来时,二宫毫不犹豫地吻过去,精准地噙住相叶的嘴唇。

认真得仿佛这是他们的初吻。

被吻住的人鹿一样的眼睛里有仿佛一条狭长的银河,二宫看着看着,心里的悸动居然盖过击打青石的水花声。

这么多年过去,吻都吻过了,喜欢也说尽了,被吻的那人居然还在意外,妖怪后知后觉地捂住大半张脸,从指缝间哀怨地盯着二宫。明明应该是只勾人的狐狸,害起羞来却比人类的少女还要更胜一筹。二宫把妖怪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揣到自己掌心里握着,两个人的指尖都沁了初秋的冰凉,心里俨然温柔成一片。

他们在那里,守着一座山,把落日熬成星星。

 

回到神社后二宫拿给相叶看了大野画的叹息桥,又把携带电话里储存的照片拿给相叶。相叶兴奋起来,抱着那张纸左看右看。

说到底这只是一座石桥罢了,但相叶对此却意外地在意,二宫便把下山时恶补的故事一股脑儿地说给他听。

相叶安静地听着,歪着脑袋让月影叠在他脸上,侧颜覆盖上浅浅的银白色。

叹息桥。威尼斯一座巴洛克风格的石桥。原本是阶下囚走向地牢的一声叹息,却被现代赋予了无尽的诗意,成为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场所。那是一座很小很小的拱桥,只开了两扇极其幽暗的窗,承载着生与死的厚重。初初看见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美感可言,反倒是黑色的轩窗,仿佛从中透出的光线是将死之人的绝望,还有亲人们哭泣的眼睛。

这些沉重的故事相叶大可不必知道。但二十世纪人们丰富的想象力赋予这座桥的浪漫也是真的——二宫挑了传说的那部分给相叶讲了一遍,内容与之前说过的相差无几。

如果可以他也想和喜欢的人到那上面走走。相叶这样对他说。

再老套也好周围在人来人往,亲吻的总归是喜欢的人。

所以当相叶这样说时,二宫便下意识地回答说好。听起来像一对打得火热的情侣,在人来人往的桥上桥下接吻甚至有那么一点可笑,可要是对方愿意,他大概无论如何也不会拒绝。

说到底喜欢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故事讲完二宫口渴的厉害,相叶拿了一只饮料揣进二宫怀里,自己同时解开易拉罐的拉环,二话不说灌进去一大半。

“啊!好苦!”相叶咂咂舌头,看看二宫,又看看从没见过的新奇包装,皱着眉头抱怨道。

“这个是啤酒啦,你喝的时候也不看看包装。”二宫解释,没好气地瞥相叶一眼。

“有点像碳酸但是很苦。”相叶点点头,狐疑地动动耳朵,又喝了一口,伸出舌尖舔舔粘在上唇的泡沫,发表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二宫想起来相叶被困在这里时还是个少年,后来神社荒废了好些年,所以这大概是他第一次饮酒。

“你可别喝多了。”二宫不动声色地说,却已经看清相叶今天晚上的结局。

听起来似乎不怀好意,但二宫其实有点期待一个醉酒的相叶。

“好喝!”

相叶满口答应着,飞快地饮一口啤酒,一张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二宫慢吞吞饮着啤酒,刚刚拆开一包柿种下酒,相叶的第一瓶已经喝得只剩下底了。

和二宫预想的一样,一瓶啤酒过后,狐狸便卷着耳朵摊在榻榻米上,醉得一塌糊涂。

他抱着二宫唱歌,有些歌曲老到二宫完全叫不出名字,也有是从二宫的随身听里学来的。之后妖怪不知为何被自己戳到痛处,开始咬着易拉罐低低地哭。

“我真是一个没用的稻荷神啊……ニノ一定要生气了……o酱、那对情侣、小和的愿望,我统统实现不了……”

相叶唧唧歪歪地把易拉罐丢在一旁,跪在一边啃着自己的尾巴。一扫刚刚喝过酒浅尝辄止的兴奋,在离二宫远一些的地方把自己缩成一团,幽怨地不愿让二宫靠近他。

“呜……”

相叶小声抽噎着,说着自己不中用一类的鬼话。

喝过酒情绪大起大落的一只狐狸这回是真的把二宫气得直跳脚。

二宫被他惹得恼了,又不敢对他乱发脾气,只能勉强凑得他近一点,好生安慰着。

相叶对那些没能实现的愿望竟然还是介怀。相叶或许不是一位完美的稻荷神,但这些年来二宫和也从小到大那些无理的、虔敬的愿望,都被相叶好好地实现了。

二宫刚想和他这么说,那人却打了个大大的酒嗝,转过身把二宫抱个满怀,酒气全喷在二宫脸上“小和……我喜欢小和哦……”

那人歪歪扭扭地挂在二宫身上傻笑,一条大尾巴拖在榻榻米上晃来晃去,确实醉得可以。二宫用相叶和服的袖口帮他擦去酒精的水痕,却不想被相叶大力扑倒,将他成个人抱在怀里,拱着脑袋向他领口里钻。

抱着二宫相叶反倒哭得更厉害了。

那只妖怪隐忍了太多年,现在正趴在他的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小和、我不能耽误小和啊……”他的哭声里断断续续地夹杂着支离破碎的话语,“我不能、让他、为了一个只能呆在结界里的家伙守一辈子——”

“我也想让小和去那座桥啊……”

即将要消失的不甘心,那些孤独了一百年的时光,相叶终于好好说出来,痛痛快快难过了一回。

没关系的哦雅纪。二宫想告诉他其实他的心里早就有一座桥,想告诉他其实他躲在相叶的神社里有多么的心甘情愿。可他只是拍着相叶的后背,没说一句话。

现实是残忍的。而终于有一天这些现在拥有的东西都会消失不见。他们终究将要分开已然成为命运。

不舍得。可他承受了那么多的沧桑,是时候该放他走了。

相叶哭得累了,蜷在他怀里睡得正香。

相叶压在他身上的重量依旧很轻。

那些不甘与不舍随着屋里的水汽蒸腾起来,划入闷热的夜空,变成一片云烟。

他该放相叶走了。

二宫碰了碰相叶头发里那对耳朵,内心被温柔填满了。

谢谢你,ニノ。他轻轻对那对耳朵真正的主人说。

谢谢你留给我一个相叶雅纪。

相叶刚刚哭过的眼角还是红的。

二宫刮刮他的眼角,为他搭上一条被子。 

把相叶安顿好又收拾好一地的残局已经是后半夜。二宫刚挨着相叶躺下,相叶毫无意识地凑过来,抱住二宫的手臂。

就像松本所说,若是有缘,他们一定还能见面。

相叶的呼吸贴着他很近,二宫睁着眼睛,被他弄得一点睡意都没有。

喜欢一个人即使表面平静,内心却永远藏着一团火、装了一座桥。

叹息桥。要是真的可以见到就好了,至少也遂了一个愿望……

二宫扭过头去看相叶。说想去看那座桥的妖怪还睡在自己身边,半月的霜掉下来,落在妖怪的眉眼上,妖怪的相貌因此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突然流泪还是相叶真的要消失——

二宫脑袋里被很多想法搞得乱七八糟,心里的一座桥却渐渐清晰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被抱紧的手臂抽出来,相叶咕囔着翻了一个身,他便借此机会从相叶身边走开,蹑手蹑脚地打开残屋的拉门。

 

夏天似乎真的要过去,夜空里渗透着初秋的微凉。夜里有风,撕开残卷的云朵,一只月牙儿尖尖地露出来,在大地上泛起青白的光。二宫披着相叶的羽织,猫着腰顺着月光潜到后山河水边。

河水里亮晶晶地缀着银河,蜿蜒地绕过草地。天人菊的残花在岸边浮夸而张扬地红着。夏天的蝉寂了,夏天的鸟也唱乏了,秋夜使周围死寂成一片。

一瞬间仿佛就连那条河流也跟着静谧,在苍凉的夜里沉默成一首绝歌。二宫突然有点想念夏天,秋天太过寒凉,孤夜使形单影只更突出。

他踏着寒从山夜里走过来,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打定主意要在这里搭一座桥。

至于如何搭,二宫却一点头绪都没有。拜托大野帮他画的桥只有观赏的用途,凭他的一双手,大概无论如何也堆砌不出那样一座精妙的设计。况且他没有时间,他必须追赶月光,和星星争抢每一秒钟。

他从后山的一座废墟里拆了几块木板,又从相叶的置物间里找来做工用的工具,伴着月明开始一刻不停地敲敲打打——这听起来有些困难,但他要搭一座桥,他要在这座无名的川上,搭一座名为叹息的桥。

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够意识到人类的效仿能力是多么令人惊叹。这个传说不过流传几十年,有叹息桥的早就不仅仅是意大利。英国、德国、美国……全世界的人都在效仿那段爱情佳话,想要搭建出一个证明爱情的时空。人类的信奉真的奇怪,明明只是一座桥,却竟然要如此执着。

二宫和也无法揣测十九世纪的少女站在桥上眺望自己将要被送去刑场的心爱之人时的心情;而那部被二十世纪被津津乐道的爱情电影,他也早过了相信这种魔法的年龄。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要搭一座桥——那对从东京来到神社的情侣,看见这样一座叹息桥估计要大跌眼镜——可这座桥,他不做给那些人看,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快要消失的妖怪,一眼便懂得这座桥的所有意义。

一座属于他们的桥。

他要证明相叶是错的。他不能向相叶预知那对情侣能不能站在那座桥上见证爱情,也不能替相叶变出一条金枪鱼送给大野。但他的那些愿望,相叶早就为他实现了。那些所拥有的时光也并不是虚无。

他还是想要将这些告诉他。

世界上有很多座叹息桥,但他的叹息桥却永远都只有心底的这一座。他想和相叶在上面走一走。

他们的叹息桥并不需要穿过桥洞。羁绊早就流淌了上百年。那些前世没来得及遇见的时间和从今往后的分离都被抵做今生的缘,紧紧交愙缠在光影中。

二宫这样想着,不自禁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他要快一点、再快一点,才来得及同他一起站在桥上……

 

相叶醒来的时候便感觉到自己正在消失。这次是真的——他要消失不见,把二宫一个人留在这里。

隐约间记得昨晚他哭得毫无形象,脑袋因为宿醉痛的快要炸开。

他皱着眉头翻了个身,被一只带有凉意的手指抵住了眉心。

相叶一瞬间醒了一大半。

睁开眼睛时二宫正坐在他的面前,脸上黑乎乎的沾着泥土,眼睛却亮晶晶地,气喘吁吁地对着他。  

“相叶氏,跟我来!”二宫见他醒了,一把拉住他,冲上去往那条河的小路上。

相叶的身体正在朝阳里变成透明。二宫拉着他一路狂奔,汗水渗透在凉风里,快点、再快点……

他们要去看那条河。

那条河他们走了太多遍,今天大概是最后一次。

他们终于来到河水边——眼里映入一座桥。

他们踏着吱呀呀的木板,三步并做两步走上这座桥上。二宫气喘吁吁地,埋着头在桥的正中央喘气。

桥。二宫拉着相叶的手。千转万转的流水在他们脚下奔腾。

桥很矮,打湿他们的已经分不清是露水还是河水。

但这些并不重要。四下无人,就连山野间的露珠也全部属于他们。

当相叶伸过手来为他擦眼泪时二宫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哭。相叶滑过他泪痕的指间已经渐渐变成透明,他的栗色头发被风吹散,发梢消失在清晨的阳光里——

“小和,我这辈子许过三个愿望,现在已经实现了两个了。快死的时候我希望自己能够活下去,遇见你以后我曾经希望你能喜欢上我。还有一个,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实现,现在终于实现了。我想再去见见那个人,和他好好说一句谢谢。”

要来了吗,终于——

“我希望自己下辈子还能记得有人和我说过,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桥,在那座桥下接吻,就永远都不会分开——那座桥不在别处,就在一座荒废神社的后山……”

来世、来世再次遇见吧——

 

二宫看见相叶像往常一样张开双臂。二宫挪动着步子走上前迎他,只拥抱住满面的尘土,和相叶消失在手边的光点。

那个晨间,残留在手指的余温,他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初升的太阳里水珠在他身边跳舞,劈劈啪啪打在桥上,沾在二宫的双脚上。

他听见他在耳边轻声细语,他听见他说,如果有来世,他会和他一起去看看那座桥,心情好的时候可以在下面接吻。

那个人和煦的笑容,顺着河水私自奔向远方,将他留在了漫长的回忆里。

二十年前他们的目光遇见,当年少年的视线已经变高,长大到足以经得起一次离别。

直到很久很久,二宫还维持着一个拥抱的姿势,眼泪风干在余波里。他两只手举得酸疼,却始终不肯放下。他害怕,害怕若是相叶回来了,落不进他的手臂里会孤单。

 就连最后也没来得及接吻,甚至连一个拥抱都没有。但遗憾也好,遗憾了就会有不甘,所以下一世便定还能遇见。

 余生只剩下一个梦,只剩下无数次慨叹岁月蹉跎,却怎么也不愿意从甜梦中醒来。

这或许也是福气。一生中遇见一个人,他停在他的小宇宙,此后无论大世界再耀眼,却已经无福消受……

 

双结局,HE线在这里 ♥

END

后记:

完结撒花!

揉了很多想法,有点杂乱(笑)

但是真的很喜欢叹息桥。想到的时候有好多好多种心情,很想尝试着把它们表达出来。

所以就努力了一把。

期间一直在听一首同名的歌,明明歌词明明很甜却听的有点难过。文里也有引用歌词不知道有没有被看出来www

去看了一部电影。文章里也提到过,《情定日落桥》。关于叹息桥故事的由来,关于头顶的桥、日落与吻。很少看法国电影,这部却很喜欢。大部分对白都是英文,却真的是只有法国人才有的浪漫。虽然我不相信一见钟情但电影有点可爱♥女主也很好看www

所以愿你们心里都能有一座桥和一个人。

谢谢每一个看过这篇文的你们,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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